清明拾忆

我一直觉得,文字这种载体更擅长承载沉重复杂的情绪。

文字不像脱口而出的话语,稍纵即逝、难以回头,它是柔软的,能把那些说不出、理不清、沉在心底的东西,一点点裹住、再慢慢摊开来。也不像既定的规则那样非黑即白,它允许含糊,允许留白,允许欲言又止,允许一个人在寂静的夜里,与自己细声言语。

明日清明,说是个大晴天,可能本该属于清明的那场纷纷小雨提前落到了昨天傍晚。

风里已经有了暮春的湿意,不再凛冽。人们总在这样的时节里,被默许着回头,去探望那些留在时光里的人。

小时候跟着大人走在田埂上,找到散落在各处的坟墓,看他们烧纸钱、放烟花,学着他们的样子念叨“我是凯翔,来看您了。”“请保佑我身体健康,学业有成。”然后把装纸钱的塑料袋铺在地上,磕两个头。爸爸会用随身带着的铁锹,从邻近的稻田里挖出两块锥形土块,一正一反添置到坟墓上,我们管它叫坟帽。

每次祭扫,大人们都会把路线规划地很好。走完最后一处坟墓,附近一定有几座长满蒿子的小土坡。大家默契地各自散开,找寻蒿草最密的一块地然后蹲下收采。小孩们并不懂,只听谁喊一声“这儿多!”便凑过去。大人们喜欢边摘蒿子边闲聊,他们的声音往往很大,以便能被隔开一段距离的彼此听到。

我没摘一会儿新鲜劲便过了,和兄弟姐妹们玩闹起来。这时一般已到下午四点,阳光不那么烈。每当累了就躺在土坡上小憩,好不惬意。等采得差不多时,大家把蒿子汇到一起,能有两大篮。喊起还睡着的孩子,在夕阳余晖下走上回家的路。

但我已经好些年没有回家扫墓了。

那些田埂、土坡,那些漫山的蒿子,还有夕阳下并肩回家的身影,都渐渐模糊在岁月里,只剩下些回忆,在某个风起的瞬间,悄悄浮上来。

青春也在这样的回望里,悄悄走远。


先辈们似乎真的有保佑我。

我并不是个传统意义上的好学生。上课扰乱课堂,顶撞老师,下课追逐打闹,无法无天。不写作业被罚站,偷玩手机被收,欺负同学被打板子……后来我时常会和几个小伙伴合起伙来骂老师。当然了,有时我会找老师告状,告诉他有人骂他。

升到初中时,新的课程吸引了我一段时间。因此我在第一次月考里考了年级第七,这个成绩我一直记得,实际上这也是我初中阶段考出的最好成绩了。

此后便一蹶不振,我的叛逆几乎到达顶峰。不出所料地被两位老师各罚站半学期。那时班里学习好的一群人坐在教室中央,我和几个狐朋狗友猫在角落。目光每每落到“优等生圈”,看到他们备受老师们的关照,我心中也会泛起丝丝羡慕。

我的反思开始于初三的某一天。没什么大事,仅仅是做了一个梦。其实梦的内容记不清了,只是它莫名地告诉我——学习。如今想来还有几分荒诞,但就是这样发生了,像师长们无数次的教导那样,梦也在教导我。

之后是一个落入俗套的故事,我如愿考入了重点中学,也以不错的高考成绩进入大学。

身体健康,学业顺遂。


做梦的那一夜,过去快十年了。

我没再那么喧闹过。

年少时的张扬与叛逆,那些肆意打闹,那些口无遮拦,都默默沉淀在心底,成了一段模糊却清晰的记忆。

想起初中时的自己,那个被罚站在走廊、眼神倔强的少年,那个羡慕着“优等生圈”、却不肯低头的少年,那个被一场荒诞的梦点醒、奋力追赶的少年,心中既有几分好笑,又有几分怅然。

当年的老师许久没有联系了,一同坐在角落的伙伴也没了音讯。

我长大了许多,唯独不再有当年的坦荡。


快乐适合烟火和笑声,悲伤才适合落笔成字。

那些惦念、遗憾、克制与迷茫,都算不上轰轰烈烈的悲伤,却足够沉重,足够绵长。

文字恰好接住了这一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