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去南归

近一个来月像是被折叠过,有沈阳的天,有洛阳的秋,也有家乡的雨。

八月底,受友邻单位之邀,去沈阳参加两场比赛,课题分别是无人智能创新技术和小微无人机的侦察干扰。两个题目于我都比较陌生,但还是欣然而往了。

上手后课题也不像想象中那般高不可攀。一边比赛,一边补课,AI协助把陌生的概念、零散的思路串成脉络,并轻巧地完成了大量的编码工作。最后和同学两人竟也一起跌跌撞撞完成了所有项目。

有AI加持的今天,学习节奏与从前大不相同,无需先啃完厚厚一本教材,再小心翼翼地动手。现在无论递来的是什么难题,总敢大胆应接下来,而后徐徐图之。像是先下水,再学游泳,AI在岸边递来一根又一根浮木。这样的节奏令人兴奋,偶尔也叫人心虚——浮木终究是浮木,这一程究竟是自己划过去的,还是被推过去的?我一时答不上来。

荀子说,“君子生非异也,善假于物也。”假物而行,也是一项本领。工具只是把门槛削平,但还是要靠自己跨过去。如此安慰自己后,心虚稍淡了些。

比赛之外,见了两位朋友,收到一份伴手礼,是几枚精致的书签。饱餐过后,一行三人便沿浑河岸边骑行。午后三四点,日头偏西,秋光正软。岸边颇为热闹,跑步的人三三两两从身边掠过,步点轻快;草坪上支着几顶帐篷,露营的人围坐闲谈。骑行道沿河蜿蜒,一侧是流水,一侧是树影,我们就在人声与光斑之间慢慢往前蹬。风从水面吹来,带着草木与河水的清气。

沈阳天空

我发觉北方的天似乎比南方蓝,晚霞也更加慷慨。晚饭后,漫步在回屋的小道上,整片天空自橘红烧到绛紫,大朵大朵的云浓墨重彩地铺开。大约是在城市待久了,低头是屏幕,抬头是楼宇,便忘了天空本是这样辽阔。


赛事后期转场洛阳答辩。答辩过程波澜不惊,倒是事后,与组赛方就评分规则展开了一场相当激烈的争论,各执一词,互不相让。认真是要成本的,我已经记不清上次与人产生这样的争辩是什么时候了。所以那天面红耳赤争论半天后,自己也觉得意外。

在洛阳的十天还是比较惬意的。去年12月来过一次洛阳,正值寒冬。此番是秋天,暑气已退,天色澄明,整座城也更舒展。时间宽裕,不必再走马观花。重游应天门、洛邑古城、龙门石窟,年年岁岁花相似,从寒冬走到清秋,中间隔着的两百多个日夜,但景还是那些景。

与同学体验了一遭“唐宫御宴”。华灯之下,乐舞升平,宛如借了一夜盛唐。在洛邑古城,等到了上次错过的天女散花。乐声起处,衣裙翻飞,花瓣自高处纷纷扬扬落下,游人齐齐仰头,像在接一场彩色的雪。

到了洛阳,自然避不开它那满街的汉服妆造。我扭捏地尝试了一身虞姬妆。这念头在我心里存了许久,只是独自一人时,似乎缺少一点名正言顺的勇气,好在这次有同学相伴。妆成之后看向镜中那个全然陌生的自己,心里倒是没有别扭,只觉得新奇。许多想做的事,或许都只差一个同行的人,勇气这东西,大概是可以分一分的。

重游龙门石窟,依旧摩肩接踵、人满为患。游罢西岸石窟,我们从人群中挤出来,乘车摆渡至景区深处,坐上游船。船不大,只载两人。时近傍晚,夕光落在水面,风里已带凉意,荷花、荷叶尚在,亭亭地立着。小船实在难以驾驭,与桥墩轻碰了几回,好在那速度只够磕出一声闷响,却给游玩添了几分乐趣。离开景区后,找到一处露天烧烤摊,吹着晚风吃烤串,喝点大窑,一直坐到夜色深沉。

如此时节,如此闲逸。


十日后,赛事尽数落幕,我回到济南。次日一早便动身,坐上了南归的列车。

家乡的雨连绵下了数月。偏巧,我回去那天是个晴天。在家的几日,雨又细细密密地落个不停,假期结束离开时,天再次放晴。以晴迎我,以雨留我,再以晴送我。这样的礼遇,在他乡是求不来的。

每日雨后,我都会用无人机飞到村子上空拍照。镜头缓缓爬升,村庄在湿润的雾气里一点点铺展开,烟雨朦胧,田畴错落,屋舍俨然,田埂如线,池塘如镜,颇有几分江南的意味。只是家在江淮之间,严格说来算不上江南。飞机在层云间穿行,镜头逐渐沾满水雾,视线也模糊起来,只好不舍地让其降下。

家乡

提起江南,我想起了另一位“江南”。他生于舒城,也就是我脚下的这片土地。名叫江南,故乡在江北。从大别山麓的这座小城出发,北上求学,远渡重洋,最后靠一支笔立住了脚,写下的《九州缥缈录》《龙族》,成了许多人的少年时代。

他的小说里,总有一个平凡的少年忽然被远方选中,自此天地为之一宽。这大约是县城少年最愿意相信的寓言,而写下寓言的人,正是从同一片土地出发的。

家乡算不上江南,却从这里走出过一个“江南”。“算不算”的问题,到这里便不必再问了。


一程辗转千里,前有远方,后有归途。